之道·《帛书》论评：再轻也有百来斤，老子扔不动（解攘臂而乃）

王弼本中将“攘臂而乃之”，写作“攘臂而扔之”。通行本综合各家也取“扔”。“攘臂而扔之”很好理解，东北话讲就是“撇了”，扔掉、不要了的意思。从全文来讲，这句理解为扔，作为对周礼无用的感慨，似乎也说的通。但既然甲本写作“乃”，就有必要思考一下。

我在读《老子》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一直认为“攘臂而扔之”就是老子本意。直到最近某日在思考“于”字的原始字意时，才突然发觉问题。再回来品读本章，味道自又不同。

乃的本字就是一条曲折的线。单纯从字形很难理解其造字本意。但通过一段时间的古字解析，我渐渐发现一些规律。在早期的古文字中，指示符号大约不过五个大类：丶（或〇）、一（或丨）、（丿乚等曲线）、↑（箭头）、囗（匚、凵等），分别代表了元点、阶段、过程、方向和范围。乃属于曲线，就代表过程。

扔字中的“乃”是取抛投时形成曲线的指示意，应该算是乃的俗解和俗用。

理解乃的“过程”本意后，乃的很多不明其意的衍生字也迎刃而解，比如奶，就是“经历”作用于女子——上年纪的女人（奶奶），有阅历的女子（少奶奶）。曲线在女人身上——乳房等等（俗用）。

但，识别了“乃”的意思，不代表“扔”就不对，怎么证明本句是“乃”不是“扔”呢？

周朝从武王克商至秦合六国，历时七百多年。诸侯国灭则执降国古“礼”，迎接秦军入城。汉后历代均承袭秦制、并传袭至清，历时两千多年。今日世界，无论是地缘政治的国与国，还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诸如“尊老爱幼”的行为规范，都是“礼”的范畴。从这个角度看“礼”不仅没有被废弃，而且找不到废弃它的理由，更没有废弃的必要。

老子所在的春秋时期，虽然王室衰落，但还不像战国时期那样形同虚设，多少还有其威严在，五霸也要假周天子之名行事。诸多学子仰慕周学，不畏路途遥远与艰辛前来国都求学，这其中就包括周礼。

这些学子中最具影响的代表人物当然是“孔子”。当年三十几岁的孔子还曾专门拜访了时任国家图书馆馆长兼太学校长的“老聃”——老子，请教的就是周礼。凭什么我们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老子觉得周礼不好呢？

老子为孔子传授了周礼，作为国家图书馆馆长、帝师，其实没有理由可以轻慢周礼的，更不可能只因为王室没落，太学关门，就突然反感周礼。老子道学深厚，理应内外圆润如一，假设老子认为周礼当废，他会因身居其位就言周礼之好，不居其位就说周礼之缪吗？显然不会。

春秋时期，周礼仍属正统，道家没有鄙视周礼的资本。此时儒家还是萌芽，道家也没有打击儒家的必要。

即便到了战国，道家虽然影响巨大，但也没有割离自身与其他学派的关系，相反各家都在试图主动融合道家。荀、孟就有过一场“天人之辩”的道学的著名辩论。而荀子的学生韩非子则被司马迁在《史记》中与老子并称。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至少在战国时期道儒没有对立。而没有真正的儒道对立，就没有在著作中专门抨击对方立说之本的必要。更何况儒学要到西汉武帝的罢黜百家后才有资格代表礼学。（庄子论儒更多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学说，即便攻击也是针对单点，不形成完全的对立）

老子在德经第一章中分别剖析了“德、仁、義、禮”，四种道在天下治理中的应用，然后强调这四种并非定式，只是特定条件下的应对措施，因此只要掌握原理，就可以因时因事另立解决之方案。老子原文即：

「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泊，居其实而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既然都是繁花，就不会厚此薄彼，只会一视同仁，不会头轻脚重。何况如前面所说，周礼尚属正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礼在诸侯、百姓中仍大有市场，道家撼动不了其地位。

于是老子面对着瘦成麻杆的“周礼”，当如之和，能奈之何？再瘦也有白来斤，别说老子很可能是个干巴老头儿，即便他壮如孔子，也只能摔，扔不动。

说回“攘臂而乃之”，其表达的意思就是：“抓着胳膊推拉着让人经历这个过程（执行礼仪规范）”。

这就如同母亲发脾气骂孩子：“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推一步走一步’，我能替你考试（结婚/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