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在人间四月天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疫情管控期间的绝对弱势群体，他们中的很多人不会有“疫情焦虑”，因为AD病人基本上都是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但是他们的监护人、直接照护人，却带着这些AD病人在疫情肆虐的人间真实的生存着，焦虑着，比任何人更焦虑，比以往更焦虑……

焦虑，在人间四月天

我们一直生活在北京。母亲自2015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病至今已经8年了。我和云姐，24小时贴身照护母亲的保姆，我们仨个人，平静而正常地生活着。

自2019年底以来，尽管新冠疫情在中国大地上此起彼伏，但是我们仨个人，正常吃饭，正常到医院定时取药，正常休息。直至2022年4月1日之前，我们没有因为疫情而焦虑过，没有因为核酸苦恼过，没有因为隔离惶恐过，没有因为“弹窗”而不知所措过，更没有因为惧怕疫情、惧怕被传染、惧怕死亡而恐惧过。

而如今，2022年的五月，北京，一切都随着上海的封城和北京的疫情开始而变得充满了变数、生活不再正常，心情无法平静，焦虑、不安、惶恐、苦恼……

在这个春日，最美人间四月天的时节，眼看着上海的“防疫封控”演变成一场不知所措的魔幻现实主义画卷，身在北京的我，开始焦虑起来。

人是群居动物，看着他人受苦受难，自然就会想到自己也有受苦受难的那一天，现实不允许自己当一个乐天派，尽管我是个乐观积极的人，但是每天看到上海出现的各种魔幻现实，同情之余，也害怕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好在当时的北京还没有出现疫情，焦虑并不是立即就找到我的。

然而我还是开始着手做了一些生活的准备，其实准备的开始，焦虑情绪也在我内心开始了它的萌芽阶段。

母亲是阿尔茨海默病晚期，已经完全丧失了逻辑思维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也在退化中，不能够自己穿衣吃饭，行走也必须有人搀扶，不能独自上厕所，不能独自睡觉，是一个不能自理的老人，她的智商退化到2-3岁左右，偶尔还会认识我和云姐，但大多数的时间，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沟通和交流的能力。

自2019年疫情开始，我和云姐都小心应对，戴口罩，勤洗手，酒精消毒，保持室内通风与卫生清洁。因为母亲24小时离不开人，云姐除了每周回家休息一天以外，任何地方都不去，我也是尽量不去人多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小心谨慎，尽量将感染风险降到最低。老人感染新冠病毒的死亡风险是很大的，小心翼翼的两年多，我没有因为病毒肆虐而焦虑过，我们都尽最大可能自觉防范。

我仔细地思考过被病毒感染的后果，如果母亲不幸感染新冠而死亡，我能接受这个结果，不是认命，而是自然的发生，自然地结束，就像一场重型的流感也一样会夺去很多体弱老人的性命一样，这就是现实生活，不能强求超现实的结果。

但是，自从看到了上海的魔幻现实，我开始隐隐而不自知地处在一种焦虑的萌芽状态，而且这颗焦虑的种子在渐渐长大，无法抑制。

焦虑来自于何处？

01集中隔离

上海防疫强制老人离家隔离时无人照护而摔倒

心在那一刻缩紧，额头似乎有冷汗想要流下来。立即想到了北京是不是也有这一天？立即想到如果有一天让母亲进行离家隔离，立即想到上海的母婴分别隔离，想到上海某家医院里的昏迷病人亲属与病人的隔离，想到那上海那位年近90岁的老先生的一头栽倒的离家隔离的路上……

感同身受，这个词我即刻体会了它的深意。焦虑自此破土而出，茁壮成长起来。

俗语说，老人不挪窝。意思是如果人老到了半自理或者不能自理的程度，尽量居家生活，不要离开家，离开熟悉的环境，不要瞎折腾。原因是老人的适应性很差了，更换环境有可能会要了半条命。半条命如果都没有了，是否感染病毒又有什么意义呢？

上海防疫强制老年人离家隔离时无人照顾而摔倒

阿尔茨海默病晚期的母亲，由于习惯性的原因，晚上睡觉只能左下右上的侧卧，如果翻身，她就会出现明显的睡眠障碍。医生说，不能总是朝一个方向睡太久，不然一侧髋部久压容易导致褥疮，尽管有防褥疮的垫子，那也需要每天夜里至少翻一次身。于是听从医嘱，开始每夜给她翻身一次。我和云姐都认为，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的，很多时候她都不认识我了，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意识很模糊的，因此我们认为翻身计划不会有什么障碍。

但是我们错了，第一天翻身后，母亲没能像往常起夜一样再次入睡，嘴里说不停地说：妈、你在哪呢？我害怕。云姐起床安慰她，看见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用手指着床边的衣柜说：这是谁家啊？我要回家。后半夜她都没睡，云姐在她身边坐到了天亮。此后整整一个月，后半夜翻身后，她都无法顺利入睡，时常会说：我不在这里睡，我要回家。

AD病患的早中晚期的三个阶段特征

我们认为她没有家的意识了，但是翻身这种小小的环境变化，对她居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她在黑暗中还是能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她看不见云姐的床，就会喊：妈，你在哪儿啊，我害怕！

不是亲身照护AD病患的亲人，是不能理解，可能也不会相信的。如果有一天事情坏到必须让我的母亲离家隔离，或者像上海那样单独离家隔离，我想我会拼命地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拼命这个想法一出来，焦虑，如泉涌。

我发现，离家隔离，是老弱病残孕幼家庭的噩梦。如果再被迫骨肉分离，就如临地狱。疫情防控，本质是保护老人、体质弱者、有基础疾病者、残联人士、孕妇和幼儿人群的，因为在病毒面前，科学与国家宣传都在说：这个群体是脆弱的，有生命风险的。然而，离家隔离，不是住院治疗，像上海那样的集中方舱隔离，是对老弱病残孕幼的最大伤害。离开熟悉便捷的环境，居住在一个上百人上千人的大集体宿舍、不能按既往地习惯吃饭、睡觉、如厕，生活的规律性被打破，是对这个群体最大的伤害。

老弱病残孕幼，他们更多是依靠照护和规律生存着，按自己的实际状态和所处环境，吃饭睡觉上厕所，吃药检查定期看病，一旦环境改变，习惯被破坏，意外风险很快就会来临。

很多老人一天至少三个尿裤两个尿片，隔离14天，就是42个尿裤28个尿片，多大体积？是两大箱！如果离家隔离，必须带着不能少，否则褥疮、炎症的风险成倍加大。想到母亲的日常所需要的比这个量还多，焦虑又翻倍了。

谁也不能限制一个半自理或者不能处理的老人的如厕问题。俗话说，谁能限制人的拉屎放屁撒尿呢？即使离家隔离的四星酒店的条件，那也不可能有居家的便利和安全，防撞设备、防摔倒设施、卫生间的安全措施、洗漱条件、更换衣物并洗净消毒晒干；得带多少衣服呢？每天尿一次拉一次至少会更换一次脏衣服，从里到外，一个箱子都不一定够。

母亲常常是一天换两次衣服，尿裤会漏到衣服上，就得换。想想就头疼得像要炸开了一样。焦虑，翻3倍了。

北京在4月上旬还没有疫情，于是立即下单5箱尿裤3箱尿片，囤，以缓解焦虑。

焦虑，来自于平常三件事。吃饭、睡觉、上厕所！对于正常人来说，这能费多大气力？我相信平日里没人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对于我们这些AD病患家属、失能失智老人家属、残障人士家属、孕妇幼儿的亲人，只有我们才知道，这平常三件事，是我们这些家人的头等不能忽略的大事。

吃饭，一日三餐，简单吗？不但要保证营养，还要可口。老人多吃半流食，粥、汤、稀饭，干粮不好咀嚼，也不好消化，很多老人的吞咽功能退化，不能吃正常人的主食，会发生噎食；营养要保证，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量要保证，即肉蛋奶菜水果，每日不能断，很多老人因为体质原因，蛋白质缺乏，每天还需要补充足量的蛋白粉；一大部分老人每天是少食多餐的，每次少吃一点，每天吃5次-6次；饮食一旦不正常，会直接影响如厕，便秘对老人来说痛苦且危险；而如果饮食卫生条件差一点，引起腹泄更是危险，老年人的肠胃功能退化，根本经不起腹泄带来的次生伤害，一旦腹泄不能及时治疗，如果止不住的话，很快会引起炎症反应，不到3天就会发生蛋白质缺乏，身体积液，最短一周有可能引起器官衰竭。2020年的十月，我的姨夫，86岁，在腹泻3周后，离世。

睡觉也相当的重要。大多数的老人离开熟悉的环境，对睡眠是有绝对的影响的，更不要说到一个几百人共同居住的方舱隔离。身体健康的人3天睡眠不足会怎么样？体弱的老人3天睡不好觉，大脑功能会明显下降，情绪烦躁、易怒，容易引发心脏、血压、血脂类疾病，如果没有舒适的环境，没有正常的药物辅助，一个70-90的老人，连续7天睡眠失调，就会有生命危险。

如厕，重要吗？知道半自理或者不能自理的老人如厕的艰难吗？这些AD老人、失智老人们，每天吃饭、喝水都是定时定量的，为的是能定时上厕所。母亲是每2小时左右去一次厕所，每次去厕所后喂点水，防止呛水早都用奶瓶了。老人是人，不是机器，去早了没有尿，去晚了已经尿在尿裤里了，如果漏了还要更换衣服，洗干净身体，扑爽身粉或者润肤乳；时间卡好还好，如果赶上时间没卡好，拉粑粑在尿裤里，更麻烦了，洗换洗换再来一个循环。母亲虽然是不能自理的人，但是面对面搀扶是可以行走的，我和云姐一直坚持搀扶她走路，尽量延缓她完全不能行走的时间，这要是进了集中隔离区，想都不敢想……

吃喝拉撒睡的事情，被强制离家隔离的防疫政策搞得我惶惶不可终日，虽然还没有发生在北京，但是发生在上海了，离北京还有多远？

焦虑，就是在焦虑还没有发生预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一切都已成定局，焦虑也许就不存在了。焦虑，就焦虑在未来的不确定性，越是不确定，越是焦虑。

02缺医少药

很多阿尔茨海默病人，是需要吃一些精神类药物来控制情绪正常平衡，保证睡眠充足、保证食欲正常。这对一个阿尔茨海默病人来说，非常重要，等于另外半条命一样。他们的大脑已经不可逆转地受了伤害，能让他们幸福的就是给他们做喜欢吃的食物，因为他们的味觉是正常的，食欲是正常的；尽量让他们每天都睡个好觉，可以借助药物的辅助，睡眠是极其重要的，尽管他们大脑受损伤，尽管他们脑细胞在萎缩，但是他们的大脑仍旧可以在睡眠里获得一定的修复。就像一个老旧的手机，电池不能再充满格，但是如果你多充一会儿，少用一会儿，仍旧是可以待机的。

当我看见上海人，在一周之内就不能出门了，社区封控了，饮食都成问题了，求医问药更是艰难。那焦虑，如潮水。

如果北京到了这一天，母亲是不能缺药的。情绪控制药物2种、睡眠药物1种、心脏病药物1种、咳喘药物至少1种。没有药，她会失眠，整夜不能入睡，精神状态会陷入在兴奋中。人不睡觉能坚持几天？一个80岁的老人不睡觉能活几天？

囤药是不可能的，精神类药物最多给基础病人开一个月的量。2020年疫情时的北京，还很人性化的可以为老年常用药患者一次开3个月的量，而现在却没有这个政策了。精神类药，普通三甲医院是没有的，且病患在哪里看病就只能在哪里开药。因此，只有看病的一家医院可以取药，只有一个选择。

看着上海的疫情，我开始焦虑北京，天天祈祷北京不要有疫情。焦虑北京会成为上海，焦虑当北京成为上海后，封控措施会数你拿药的天数吗？北京规定在常用药用尽的前三天才可以去医院开药的，提前去医生是打不开程序的，程序是死的，不到天数不能开药。

人是活的。焦虑对智商有什么影响？不知道心理学家是否研究过。母子连心，为了我妈，我能想尽一切办法。于是提前去了医院，与医生商议，最终允许我提前自费开了一个月的药量；医保取药日子来临，我还可以再取一个月的药量。焦虑得到缓解。

但是心生怨怼。不知道该怨怼谁？人如果不能自由地生存，是一件多么了无生趣的事情。

北京的常态疫情防控，许多平日里老年人常用的治咳止痰平喘的药物，早已经不能像疫情前那样正常储备了，医生会说：不让开，如果开了有可能得去街道报备。感冒退烧药更是不让开了，如果感冒发烧必须直接去发热门诊核酸后看病。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发烧而不报备，万一感染新冠病毒，导致传播风险。这能理解，但是真到了上海那种发烧、没药、不知阴阳的状态，对于老人来说，离死路一条就不远了。这种焦虑即使如潮水，也没办法缓解。

什么样的人群才不能断药？不能断药的人群是不是疫情防控措施所保护的重点人群？而这些在防疫政策下被保护的人群正在被防疫政策折腾得死去活来……

03为吃喝发愁的日子

我们在新时代的日子是甜蜜的，即使母亲那一代人经历过缺衣少食，我们这一代人却没有经历过。看着上海的疫情，天天团吃的喝的用的，想着病毒是分不清上海和北京的，病毒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北京也会有疫情出现的一天，北京也会像上海一样天天为吃喝用发愁吗？焦虑又来了，这次如海啸……

缓解焦虑的办法是囤货。母亲日常所需都要囤。营养不能缺失，奶粉、蛋白粉、肉松、维生素囤3个月的量；不能生褥疮，保护老年人皮肤很重要，各种护肤用品囤3个月的；要保持家庭清洁卫生、洗涤消毒用品囤3个月的；防止意外的伤害的常用急救与外伤的药品要囤；记得去年夏天，母亲因为脚上的一个小小的水泡处理得不好，结果导致轻微感染，急急去药店临时救急买药，这要是发生在防疫封控时期，会要命的。还有米面粮油、生活必需的食物，囤3个月的；还有肉食，补充蛋白质的重要食物，囤3个月的；还有……

囤也焦虑，焦虑地囤货。看着物品清单上的必须食品、用品都囤完了焦虑也没有减少。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坐在沙发上，今天她的情绪还好，看见记录片里的镜头，说：老虎！老虎出来了！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受，疫情似乎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我拿起一根香蕉，她看见了，跟我说：给我一根！我举着香蕉问她：我是谁啊？说对了就给好吃的。她看着我，笑了，说：妈，香蕉给我吃！今天她高兴，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焦虑

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但是仍旧止不住地焦虑。看着母亲的单纯无助的眼神，她就像一个孩子，2岁，或者3岁。我必须保护她。必须。我得把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保证她在一个温暖安宁的环境下生活，保护她吃得上她喜欢吃的，保证她的营养和睡眠，尽我最大的力量来维持她的正常生活状态，不受外界的干扰与侵害。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到。

这许多年来，我都一直这样做的，尽管有烦恼、有困苦，我和云姐都坚持下来了，贴身24小时的照护，很多时候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焦虑过，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忧过，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未来的日子恐惧过。

事实上，我从来也没有担心过她感染病毒而失去生命，对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或者那些失智失能的老人，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意义，远远大于未来疾病夺去生命的意义。

眼前的快乐对这些老人是最重要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哪怕下一秒就失去生命，而这一秒，不受罪、不受苦，想吃什么吃一口，想说什么就胡说几句，想睡一会儿就睡几分钟，想折腾一下就发发脾气，这对他们来说，是幸福和快乐。这比受若受罪的多活一秒更有意义和价值。

如何在疫情防控期间，保证母亲的正常生活，是我焦虑最大的源头。这个源头是我不能控制的。这是焦虑不能减退的原因。

当一个人发现，对未来的日子可能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任何能力来保证自己想要的结果时，焦虑，铺天盖地。唯有祈祷，一切不要发生。

时至此时此刻，北京的疫情正在高位运行。今天是2022年5月20日，一个表达“我爱你”的日子！北京还没有发生像上海的一样的魔幻故事。我们所在的社区还没有发生疫情，也没有发生封控，食品供应充足，求医问药状态正常。但是北京仍旧有N多个社区封控管理中，N多个社区管控管理中，N多个人离家隔离中……

目前北京的疫情防控没有发布任何对于失能失智老人、AD病患家庭、独居老人等在疫情时的隔离政策，因此我的焦虑也在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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